十几岁时，我作为越剧团学员到过浙江绍兴，绍兴有一座蕺山，蕺山长满水灵灵的蕺菜，蕺菜又叫鱼腥草。

　　相传，此地原名王驾山，勾践从吴国释放回越，带领百姓发愤图强，可天不遂人愿，第一年就遭遇灾荒，颗粒无收，越王便发动军民挖野菜。有一次，勾践在王驾山尝野菜中毒，连脸都肿起来了。左右劝道，国家的重担都压在大王肩上，大王一定要保重身体。越王摇头道，百姓受尽了苦头，度不过饥荒，复国何从谈起？要是没了百姓，哪还有什么国家？这一天夜里，忽降一场透雨，次日拂晓，漫山遍野长出一种小草，沾着露水迎着朝霞闪光。勾践拔起一株尝尝，虽有几分腥臊，却不涩不苦，煮一煮还挺好吃。大家都叫它“鱼腥草”，奇特的是，它割了又长，长了又割，越国赖此度过了饥荒。

　　鱼腥草有匍匐的地下茎，叶子互生，卵状心形三指宽，嫩时紫红色，很快转深绿。初夏开花，多长在顶端，花穗淡黄色，极细小，成熟后像短短的兔子尾巴，下面托着白色苞片4枚，状似白花瓣。乍一看，就像刚剥开花裹纸的冰淇淋，令人神清气爽。全株翘头翘脚，有点似“美”字的草书。当地人喜欢醋熘蕺菜，取嫩茎叶去杂洗净，用粗盐浸渍，挤干水，装盘后拌精盐、姜末、香油、米醋即可。

　　蕺菜凉拌，可清热解毒。家父在世时，肺不好热咳，常取鱼腥草泡茶。鱼腥草虽有淡淡鱼腥味，奇怪的是吃习惯了会上瘾，再难弃舍，有一种沁凉的甜味。

　　闽西北山多，老家的后山菜地，水边应季长满鱼腥草。家乡的蕺菜制作和绍兴有所不同，最常见的是鱼腥草饭汁。先用大铁锅煮大米，煮至半熟，再用一只筲箕捞出米饭，置木饭甑里蒸透。余下的汤也不叫汤，沙县人叫“饭汁”。将洗净的鱼腥草嫩叶焯水、切末，接着放入饭汁煮透，加盐和味精即成鱼腥草饭汁。另一款蕺菜小肠汤同样可口，先将猪小肠洗净切段，倒入山泉水中炖一小时，再将蕺菜放入炖好的小肠汤中，上蒸锅蒸十几分钟，加入调料即可上桌待客。

　　家乡的蕺菜虽然不出自蕺山，却有蕺山的风骨。眼下沙县小吃风靡四海，处处安家，水晶烧卖、东门馄饨、炖罐等打头阵，蕺菜、苦菜等野菜也功不可没。我常常想起绍兴那一座山，卧薪尝胆固然可贵，而创业守成，也同样要有一股子浩然之气。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07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