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太阳就金贵了。

　　老家每年都要在这时候开始“晒冬”。天气渐渐冷了，可日头还好，不毒也不烈，温温地照着。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屋檐下、竹竿上，便都挂满了东西。萝卜切成片，摊在竹筛上；白菜用麻绳穿了根，一串一串地挂在墙上；还有红薯，刚从地里刨出来，带着泥，一筐一筐地摆在廊下，等日头把泥晒干了，好下窖存着。

　　母亲晒萝卜，总是拿一把快刀，把萝卜先切成薄片，再改刀切成条，一刀下去，粗细均匀，像比着尺子。切好的萝卜条在竹筛上摊开，不叠不压。晒上两三天，萝卜条就蔫了，缩成一小条一小条的，颜色由白转黄，摸着软塌塌的。母亲把它们收进坛子里，撒上盐、辣椒面、花椒粉，揉匀了，压实，封口。过半个月，萝卜条就成了腌萝卜干，脆生生，辣乎乎的，配白粥吃，能吃出满头汗。

　　除了菜，还要晒被子。这件事是我的活。母亲把被子从柜子里抱出来，搭在院子里的铁丝上。被子晒了一天，蓬蓬松松的。傍晚收被子的时候，我总要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一口气。那味道暖暖干干的，闻着就觉得安心。祖母说，晒了冬的被子，冬天盖着才暖和。我问为什么，她说：“太阳把寒气泡走了。”这话我信。晒过的被子盖在身上，像有人从背后抱着你。

　　古人把晒东西叫“曝”。陶渊明在诗中写：“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他说的是归隐后的日子，菜园里有菜，粮仓里有谷，晒晒太阳，弹弹琴。我想，这描写的不就是晒冬的日子么。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老柿子树。初冬叶子落尽了，只剩一树红彤彤的柿子，母亲不摘，说要留着，等冻软了更好吃。那柿子就在枝上挂着，一天比一天红，一天比一天软。到了深冬，摘下来一个，撕开皮，里头的瓤稠稠的，甜得像蜜。我小时候最爱站在树下看那些柿子，盼着它们一点一点变软、变甜。现在想想，那大约也是晒冬的另一种方式，柿子在树上慢慢晒着，把一整个秋天都酿成了甜。

　　前几天打电话回去，母亲说今年又晒了萝卜干，还晒了几串红辣椒。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说给我留了一坛萝卜干，一坛豆瓣酱，还有一床晒了三天的棉被。我握着电话，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晒冬，晒的是菜，是衣，是一个人的念想。那些挂在墙上的、摊在竹筛上的、搭在铁丝上的，都是活生生的日子。它们不声不响地晒着，收干了水分，收浓了味道，也把光阴收成了可以收藏的滋味。等到雪花飘了，炉子升起来了，再拿出来一样一样地吃，一样一样地用。这时候就会觉得，冬天虽冷，可日子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