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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些生活深处的执笔人(文化中国行·人文观察)

2026年11月22日05:59 |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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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淑梅。
  受访者供图

  常玫瑰。
  受访者供图

  张树民。
  受访者供图

  杜志榜。
  受访者供图

  “文艺创作方法有一百条、一千条,但最根本、最关键、最牢靠的办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新时代蓬勃兴起的新大众文艺,是扎根生活沃土、呼应时代脉搏的文艺新形态。

  如今,越来越多普通人由“被书写”转为“书写者”,把灶台边的烟火、街巷里的吆喝、田垄上的四季写成带着体温的文字。本期人文版,邀请四位新大众文艺创作者,听他们谈:生活在哪里,文艺就在哪里。

  ——编  者  

  

  不弯腰,“货”不会自己跑出来

  姜淑梅

  我叫姜淑梅,1937年出生在山东省巨野县百时屯。小时候赶上战乱,我没机会念书。1960年来东北,在今天的黑龙江绥化安达市落脚。我在砖厂做了20年临时工,还养过奶牛,和老伴一起把6个孩子养大。

  1996年秋天,老伴出车祸走了,我睡不着觉,瘦得不像样。大女儿劝我:“娘,学认字吧!”我60岁开始认字,有时间就学点。牌匾上的字,广告单的字,我逮着谁就问谁。我还编顺口溜、编歌词,让外孙女给我写下来,我指着认,这样认字最快。认的字多了,我能给小孩子念故事书。

  75岁那年,我想让大女儿把我讲的故事写出来,她说:“你自己写呗。”我当时生气了,说:“我要是会写还用你?”她反复开导我,说我有一肚子故事,咋给她讲的咋写出来就行,不会写的字她给填上。

  我先写自己的故事,写自己经历的饥荒,没想到发表了,2013年还出版了第一本书《乱时候,穷时候》。北京有个读者见面会,来了很多人,多大年纪的都有。他们都说喜欢我的书,没有废话,实实在在,能让他们看见祖辈的苦难和坚韧。有个女孩子举手提问,她拿起话筒边哭边说,我一句话都没听清。我告诉她:“看我的书不要难过了,不要流泪,事都过去了。要是不经历这些苦难,我也写不出这本书。”

  自己的故事写完了,我开始“上货”,女儿给我买了录音笔,回家以后可以反复听。我们五次回老家搜集素材,找人“拉呱”,讲故事的人和我年纪差不多,有的比我还年长。我要是不去“上货”,那些稀罕故事没人知道。绥化的街坊邻居、小区门卫、村屯的老百姓、火车上遇到的陌生人也给我讲了很多好故事。有的是他们的亲身经历,有的是家族传说,还有他们听来的传奇故事。那些真实发生的故事,我原原本本地写,写完了还让讲故事的人看看,有没有写错的地方,有错就改;老家和东北的民间传说感觉像聊斋故事,我写的时候会添加自己的想象。

  2015年我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可我从不把“作家”头衔挂心上,我就是个喜欢听故事、写故事的老太太。我知道,好故事闷在书房写不出来,都藏在炕头、车厢、街头闲聊里。你不弯腰,“货”不会自己跑出来,你端着架子,故事就烂在土里。

  我快80岁的时候,女儿又让我学画画,说我有剪纸的功底能学成。老年大学觉得我年纪大不收我,女儿给我请回来的“老师”是画家们的画册,她买回很多,我自己琢磨。她让我画石磨、纺车这些老物件,可这些物件离不开人,我开始画人物。画笔越来越听话,我开始画我的亲身经历,画我写的故事,画山东民俗、东北民俗。

  我已经写了60多万字,出版6本书,画出300多幅画。现在正打磨新的民间故事集,还要配上我的手绘插图。《乱时候,穷时候》今年再版,里面有30多幅插图,很快就要面世。只要眼睛看得见,手里握得住笔,我就会一直写、一直画,记录生我养我的大地变迁和大地上的传奇往事。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本报记者方圆采访整理)

  

  小小馄饨店,大大人世间

  常玫瑰

  女儿两岁时,我把她变成了留守儿童,和爱人一起怀揣着借来的2000元,去东北开启了漂泊异乡的生活。在走街串巷卖货的日子里,唯一慰藉我的就是阅读。我捡过地上的报纸,追过收破烂的人,用车上的货换来过几本破旧的书。在寒风袭骨的日子里,因为有阅读的相伴,我从没有放弃对生命生活的热爱。

  一本高尔基的《童年》,我反反复复地翻,想女儿时难过,不想女儿时也难过。就在女儿六年级那年,当她哭着对我说:“妈,我不羡慕别的同学吃好的、穿好的,我只羡慕他们有爸妈相伴的日子。”于是,我和爱人放弃了在东北的一切,回到家乡江苏泰州,从此在女儿的学校门口,开了一间茅山馄饨店。

  馄饨店不大,但每天人来人往。有人说,馄饨店的生活枯燥无味,但不同的顾客会带来不同的故事。

  小小的馄饨店里,我看到的是大大的人世间。我观察他们的一言一行,我俯身书写他们的故事。我每天被顾客的故事感动着,也丰盈着。我提笔书写的是他们的故事,我俯身落笔的也是我的人生故事。

  留下美好,记录美好,我把这些感动或打动我的美好,变成我笔下的文字,去传播,去唤醒更多人的美好。一朵云推动一朵云,一个故事唤醒一个故事,这人间美好便越发丰盈了我的馄饨店。

  老袁和老钱是老两口,他们相恋在同一个厂里。这一爱,就从乌丝走到了白发。老袁发福了,老钱瘦弱了;老袁失明了,老钱成了他出行的拐杖。他们手拉手进来,手拉手出去,我便用笔书写他们相依相伴中最美的相守。

  环卫工老李挺能吃,可他从不舍得点大份馄饨。为了填饱肚子,他一碗馄饨能添上三次馄饨汤。他说,一个月挣2000多元,唯一的儿子还没成家,自己不省,哪攒得下钱来。老李时常高兴地说,每天光从垃圾堆里捡的宝,换成钱,就够他生活了。在老李身上,我看到了曾经在东北讨生活的我。我把这故事写下来,只为让更多的人来关心这些在风中讨生活的人。

  小店地处中国医药城,我的顾客中有很多高科技人才,他们衣着朴素,他们的言行不简单。有一次,一位留美博士连着来吃了二十几天的小馄饨。他说,终于吃到了家乡的味道。后来,我跟他聊天,他有一句话让我特别难忘。他说:“在外漂泊久了,我只想要回到我的祖国。”

  2024年,我成为泰州高新区全民阅读推广大使,我把更多的顾客发展成读者、文学爱好者、文字书写者,我们建起了一个又一个阅读群。从此后,我不再是一个人阅读,我是和一群人一起阅读。我们在书香泰州的氛围里,我们在全民阅读的氛围里,不断发出自己的芬芳,也不断在追逐别人的芬芳。

  馄饨店很小,世界很大。馄饨店里的故事听不完,也写不完。

  故事在身边,文字到远方,在时间无涯的日子里,我和更多的我们吹着四季的风,努力踏实地行走在全民阅读的道路上,共同感受文字带给我们的美好生活!往后,我继续在我的馄饨店里,扎着我生活的根,舒展着我文学的梦。

  (作者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这些字,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张树民

  我的文学,是从一张报纸开始的。

  1971年我读高一,一天,同桌把我拽到僻静处,从怀里掏出一张《承德群众报》,指着副刊说:咱们也投稿吧。

  我们订了“约法三章”:一保密,怕同学耻笑;二联名,每首诗署两个人的名字;三分工,他做信封,我跑邮电局。3分钱一个的信封买不起,就满街拾废旧牛皮纸,回家用剪刀剪、用手折,右上角写上“稿件”二字。那些诗,多半是在大杨树下的青石板上,趁饭后午休写成的。抗旱写《小水稍》,“七一”写《党旗颂》——那时讲“赶趟儿”,什么时令写什么。

  那年“八一”,报社来信了。短诗《补军装》登了出来:“夜深人声静,一盏油灯亮。大娘戴花镜,缝补绿军装。针针心相连,线线情谊长。”

  村里住着一支解放军汽车训练队,战士白天出去练车,房东的大娘大嫂就趁空儿蹲在村口老井、老槐树下,洗那些带着油污的军衣。是我们上下学天天路过看见的,看见了,记下了,写出来了,最后发表了。

  1984年,我在双山子中学任教。我写报告文学《拓荒牛》,写的是我的老师高思斌。我上小学二年级时他挑合唱队员,我把脖子梗得老高,他摸着我的“梳子背儿”头轻声说:好,好,我看见了。

  再往后工作几经转岗,青龙的山山水水我几乎走遍。在教育局做通讯报道时,我写过一所叫“山羊犄角”的深山小学:公办教师派不进去,一位女老师以两年为期上山,一守7年,孩子也在山上长到了5岁。她返城那天,孩子们送到村口。全文三百来字,其中有这样两句:“山羊村的山羊犄角挑着鸡鸣、晓月、疏星”“依旧挑着云螺、挑着古槐树宏阔的上课钟声”。

  1999年,县里筹建花厂峪抗日战争纪念馆,我被派到靴脚沟村采访。那是当年凌青绥联合县的所在地,我在山沟里听老人们一段一段地讲,攒下满本子的史料。后来有了电影文学剧本《红兜肚》,再后来拍成电影《祖山魂》。这些字,都是脚底板一步步走出来的。

  回想我的写作时光,50多年,我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作品,“作家”不成,“杂家”有余。后半程多是在编志:教育志、军事志、镇村志、校志。志书不署名,也不动人,可一个县的家底,就靠这些不署名的字托着。

  记得儿时我在月光下的玉米地里蹲着看蚯蚓。它白天在土里打洞,吃土,饮泉;夜深人静,把头钻出地面吐土,把板结的土松了,给庄稼当肥料。荀子说“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我这辈子,大抵就是学着做一条“土龙”——居于土,食于土,馈于土。

  (作者为河北秦皇岛青龙满族自治县本土文学创作者)

  

  讲着讲着,便化干戈为玉帛

  杜志榜

  我叫杜志榜,1950年生在四川平昌,参军退伍后,把家安在了重庆市南岸区广阳镇。广阳历史厚重,先民在这里渔耕劳作,留下金紫山大佛寺摩崖造像、穿山古堰、干溪沟新石器遗址等文物。千百年来,很多民间故事就在乡民之间口耳相传,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我搜集这些故事,源于一份惋惜。

  这些年,村里会讲故事的老人一个个走了。他们肚子里的东西没有文字,全凭一张嘴传。人一走,故事也就跟着走了。我那时在镇上做文化工作,觉得记录这些故事责无旁贷,便背上录音机、揣好手稿本,往田间地头跑、往农户屋里钻,寻访乡间老者,把故事一句一句记下来。

  老人们多半不觉得自己在讲故事,随口一提就是:某块地为啥叫这个名,某年长江涨水渔船上出了什么事,某家兄弟没分心、某家儿媳孝顺。这些话落到纸上,就是最鲜活的素材。

  原始素材多半零散粗糙。我整理时先把乡土味保住,再理顺情节、打磨语言,让它朗朗上口,老百姓愿意听、听得懂。

  日积月累,我灌录了磁带200余盒,收集整理民间故事4800余则、歌谣800余首、谚语2000余条。经过多年的努力,2014年,广阳镇民间故事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我也被评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在和乡亲们聊天时我发现,不少邻里矛盾等问题靠生硬说教难以解决,但把法律法规、惠民政策、文明新风融入传统故事,就容易被乡亲们接受。

  记得有一次,广阳镇机关的退休老同志蒋顺才和老伴拌了嘴,儿女说父亲不体贴母亲,蒋顺才却觉得儿女不懂感恩。一家人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肯先服软。

  我去配合调解,没有急着评谁是谁非,把《左传·隐公元年》里“黄泉认母”的旧事讲了一遍。一桩2000多年前的悔事,落到一家人耳朵里,就成了各自的一面镜子。那天的结,也就这么解开了:父子、父女冰释前嫌,一家人重归和睦。

  还有大佛村的周家两兄弟,分家时为一片林地摊多摊少,闹得见面不说话。我便讲了安徽桐城“六尺巷”的故事。两兄弟听完,都为争那点林地感到羞愧,末了握手言和。

  在乡间,故事往往就有这样的作用,讲着讲着,便化干戈为玉帛。

  文化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得有人讲,得有人听,更得有人接着往下讲。几十年跑下来,我留心发掘会讲故事的本土人才,带出了一批市、区级民间故事传承人。牵头的广阳故事大王宣讲团,深入田间、广场进行流动宣讲,将党和国家的方针、政策、理论等及时向群众宣传普及。

  如今,我年近杖朝,还愿意一趟趟走村入户。因为故事不在我肚子里,在乡亲们的嘴里,你不坐到他们的院坝里、火塘边去听,它一辈子也不会自己跑出来。长江水日夜向东,岸上的故事不能断。我就做那个接着往下讲的人。

  (作者为广阳镇民间故事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22日 05 版)

(责编:胡永秋、杨光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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