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学的类型化与去类型化
222
订阅已订阅已收藏
收藏点击播报本文,约
传统文学中的“类型”更多是一种事后的文学分类,但网络文学中的“类型”从一开始便直接参与作品的意义生产。在读者进入一部网络文学作品时,最先被感知的便是“重生”“系统”“无限流”等高度显化的类型标签。可以说,网络文学的生产、传播与接受,无一不围绕类型这一枢纽运转。读者借助类型经验完成作品筛选与阅读认同,平台依靠类型进行分类与推荐,作者也依赖类型组织叙事并聚集读者。因此,讨论“如何认识网络文学类型”,并不仅是在讨论类型本身,更是在通过类型这一最外显的结构,理解网络文学何以形成自身独特的存在方式。
网络文学借助类型重新组织自身的合法性叙述,试图与纯文学形成区隔
网络文学中的类型曾经并非一个需要专门辨析的对象,而是几乎等同于网络文学自身。在早期网络文学的发展过程中,“网络文学=类型文学”一度成为默认的共识。2010年,韩云波以“十年类型文学”的说法概括网络文学阶段性的成长历程。2014年,李敬泽在云集网络文学研究界名家的会议上言明:“网络文学刚出现时,有很多人宣称这是全新的文学,未来而将来的文学,横空出世。现在,有了足够多的作品放在那里,网络文学作家和相关从业人员也有了冷静的自觉,于是,对网络文学的前世今生也有了大致的共识——我所接触的网络文学作家和编辑都承认,这就是通俗文学,其基本形态就是类型小说。”这一表述为网络文学与“类型文学”形成对应的过程确立了一个具有共识意义的时间节点。
在文学史传统中,类型用以彰显娴熟的叙事技巧与程式化的叙事策略,既顺应又偶尔违逆读者期待,描摹出一种基本的聚合体样貌。网络文学所言的类型正延续了这一功能。如“龙空”创始人之一weid指出,“只有‘类型’这个标签才能告诉我们,作者需要去写什么?读者希望看到的是什么?”“如果判断一部作品的成就应该首先分析哪些方面,应该与哪些作品进行比较?”玄幻、修仙、都市、言情等类型,不仅构成网络文学最基本的叙事框架,也逐渐成为其区别于传统文学的重要标识。李寻欢将网络文学的“类型化”称为一场中国文学的“类型革命”。面对传统文学评价体系的持续规训,网络文学并未主动回归纯文学逻辑,而是借助类型重新组织自身的合法性叙述,试图与纯文学形成区隔。“类型小说的定义众说纷纭,可以确定的是,类型小说是与以独创性为目标的‘纯文学’相对的文学样式。”正因为“不适用文学标准”,网络文学反而获得了脱离既有文学秩序、重新建立自身评价逻辑的空间,并由此形成“另一条道路”的自我认知。
因此,在这一阶段,“什么是类型”并不是网络文学内部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因为类型几乎等同于网络文学本身。真正的问题出现在网络文学完成阶段性扩张之后。随着网络文学逐渐进入IP化、主流化与经典化的发展阶段,网络文学已经无法再被简单视为传统文学边缘的旁支,围绕“文学性”“现实性”“艺术性”等维度的讨论也随之展开。在这样的背景下,类型作为网络文学最显著,也最难绕开的外部特征,才重新成为需要被辨认、被讨论、被理解的对象。
既有的类型框架已经难以有效辨认网络文学不断变化的内容形态,类型作为阅读切口的有效性开始松动
网络文学类型本已在这种全面渗透中趋于“淡化”,但类型内部不断出现的分化、混杂与冲突,让类型机制背后的张力又重新显露。以晋江文学城为例,作者发布新文时一度限选6个标签,只能在12个大类型中任选其一,但想要根据故事内容进行此种归类往往不得要领,诸般比对,似是而非。作家南方赤火便曾谈及这种类型归属上的隔膜感。其代表作《女商》被系统自动归入“清朝穿越文”类型,但作品真正展开的,是一种以微观经济学牵引近代历史脉络的历史想象。“清穿”标签所预设的叙事语法,在某种程度上反而遮蔽了文本内部更复杂的结构关系。类似的类型反思同样出现在七英俊的《有药》中。作品描写了一个“被穿成筛子”的时空结构,现代人穿至此地后,反而被当地人提醒“你穿了”,“穿越”的逻辑起点成为戏讽对象。诸多作品都在以类似方式不断调侃、拆解乃至反思既有类型内部已经积累起来的叙事经验。以“穿越”类型为例,所呈现出的其实并不仅仅是单一题材的变化,也是网络文学类型整体开始出现的一种自我消解趋势。
与此同时,商业化语境中的“类型”概念,也在持续改变读者的阅读方式。读者不再仅仅以“文学接受者”的身份进入文本,而越来越以类型要素“消费者”的身份参与阅读。近年来网络文学中的“排雷”现象,便构成了这一变化的典型表征。所谓“排雷”,即作者在作品中主动标注可能引发读者不适的设定,其前提正在于某种类型规则已经被默认存在,读者则依据既定类型期待进行提前筛选。围绕“排雷”问题所引发的公共讨论,甚至已经进入大众的舆论空间,不少媒体曾就此刊发报道。所有这些现象都可以被视为类型秩序内部不断累积的龃龉。命名失效、标签泛化、边界模糊、规约过度、期待分裂……在IP开发与算法推荐机制的持续放大之下,这些问题共同指向一种新的困境:既有的类型框架已经难以有效辨认网络文学不断变化的内容形态,类型作为阅读切口的有效性开始松动。
此外,当类型逐渐成为网络文学最核心的定义方式之后,网络文学反而再次被纳入既有文学等级结构之中。无论是在文学专栏中单独设立“类型文学”类别,还是在同一类型框架下同时容纳网络文学与纸媒文学作品,相关讨论始终难以真正脱离纯文学中心主义的评价逻辑。有学者指出:“网络文学或类型化文学因其商业化写作目的和日常性文字表达而被视为缺乏纯文学具有的艺术价值和思想价值。”“类型化文学”虽然为网络文学提供了历史参照系与合法性来源,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网络文学自身所形成的新经验。经由“鸳鸯蝴蝶派”、港台类型小说与通俗文学传统所构成的“市民大众文学链”,网络文学被归入“通俗文学”的历史谱系之中,落入纯文学所鉴定的边缘化类别。网络文学原本借助类型确立自身特殊性的努力,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失效。正是在这种辨认危机之中,如何认识网络文学类型才重新成为一个问题。
类型本身具有流动性的结构特征,并在不同历史阶段承担不同功能
从这一意义上说,网络文学类型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在于其静态表征,而在于其如何进行动态化生成、更新与演化,并在这一过程中持续塑造网络文学自身的生产逻辑。在显化、自然化与危机化的历史过程中,类型逐渐呈现出一种持续运转的动态生产机制,而这一机制最鲜明的特征,正在于循环中的变化,即网络文学类型并不会停留于固定形态之中,而是在不断重复、变体、叠加与裂变的过程中持续生成新的结构形态。例如,“修仙”逐渐演化出“苟道修仙”“模拟器修仙”“克系修仙”等新的叙事样态。这里需要强调的并非文学意义上的“原创性”,而是类型如何通过细微差异不断制造新的意义空间。从这一角度来看,网络文学的类型机制,本质是一种“稳定公式”与“局部变体”相互叠加的工业化增殖机制。这一机制天然具有双重性:既需要借助重复维系读者熟悉的阅读经验,又必须依赖变化延缓审美疲劳;既不断塑造网络文学的生产结构,同时也在网络文学发展过程中被持续改写。
正如法国学者热奈特所言:“文学话语由不同结构产生并发展,之所以文学话语能够逾越结构正是因为它由结构而来。”当前学界热议的“去类型化”,并不意味着类型秩序的崩塌,而恰恰意味着类型循环机制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开始形成强烈的自反性。网络文学不再只是单纯生产类型,而是逐渐意识到自身的类型属性,并进一步将这种“类型意识”纳入新的生产过程之中。于是,“去类型化”最终反而成为类型增殖的一部分。
法国作家罗兰·巴特认为,“类型”承担着符号界与实在界之间的沟通功能,即通过将作品与主流文化代码所建构的世界联系起来,使作品获得“归化”的可能。作为一种兼具抽象性与具象性的文化装置,类型本身始终具有流动性的结构特征,并在不同历史阶段承担不同功能。既承担筛选、归并与区隔的功能,同时又为新的类型置换提供可能;既划定中心与边缘,又不断推动中心与边缘之间的重新流动,从而避免类型结构走向僵化,并维持整体生产机制的持续运转。在这一过程中,发挥话语效力的类型从来不是封闭、固定的实体,而是一种始终处于流动之中的“不纯”场域。
因此,“去类型化”并不意味着网络文学历史阶段的翻篇,而更接近于类型机制高度成熟之后所形成的一次历史性涌动。今天的读者所阅读的,早已不只是某一种固定类型,而是网络文学作品与既有类型传统之间不断发生的复杂关系。
(作者:邢晨,系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分享让更多人看到
- 评论
- 关注


































第一时间为您推送权威资讯
报道全球 传播中国
关注人民网,传播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