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重庆民生路读书出版社分社老照片（摄于1939年）。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供图

图为复刻版《资本论》纪念套装。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供图

　　今年是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的前身之一读书出版社成立90周年。我们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来纪念——复刻《资本论》首个中文全译本。读书出版社自1936年诞生之日起，就致力于进步书刊的出版发行，在只有几十平方米店面、资金极度拮据的情况下，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识，印出了《资本论》第一个中文全译本，写就了一段关于信仰与勇气、关于历史担当与文明薪火的传奇。

　　（一）

　　“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而《资本论》，这部马克思倾尽毕生心血写成、1867年在德国问世、深刻影响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著作，直到1930年，还没有一部完整的中译本。虽然陈启修、潘冬舟、王思华、侯外庐等进步知识分子陆续翻译了部分卷册，但《资本论》的中译全貌尚不为国人看到。

　　1928年，青年译者郭大力独自译完了《资本论》第一卷。但他没有急于出版，因为他发现自己对《资本论》的主要批判对象古典经济学理解还不够深。于是，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拉上好友王亚南，先花时间系统翻译几部古典经济学著作，吃透经济学的演进，再来翻译《资本论》。1934年，两人完成包括大卫·李嘉图《经济学及赋税之原理》、亚当·斯密《国富论》在内的浩大翻译工程，重新来翻译《资本论》时，多年前已经译好的第一卷不幸毁于“一·二八”战火。数年心血，付之一炬，只得从头再来。

　　1936年，郭大力怀揣部分译稿奔走于上海各大出版社，但因当时的国民党政治高压，出版这样一部左翼书籍的想法屡次遭拒。最终接下这颗“烫手山芋”的，是读书生活出版社（后改名读书出版社）。

　　这家出版社最初由李公朴、艾思奇、柳湜等人负责，以编辑发行《读书生活》半月刊及出版《大众哲学》等书刊而受到读者欢迎。1936年11月，李公朴和沈钧儒、邹韬奋等7位爱国人士被捕的“七君子事件”，让出版社处境艰难。黄洛峰出任经理后，坚持以出版发行为武器，他和艾思奇、柳湜等拟定了一个长远的出版方针，重点是出版马列经典著作，出版综合性的高级理论刊物及各种理论读物，“出版《资本论》全译本”赫然在列。

　　一场战火纷飞中的合作就此开始。出版社即便资金紧张，仍设立专户，每月预支两位译者稿酬，鉴于当时上海的形势，还派人护送郭大力回江西老家翻译。誊写在航空信纸上的译稿，一卷卷寄往上海；而在上海闷热的阁楼里，出版社西迁后留沪主持工作的郑易里参考日文版逐字校订；翻译、画版、排印、校对，流水线作业夜以继日，一刻不停。1938年8月31日，第一卷问世；9月15日，第二卷；9月30日，第三卷。一个月内，三卷全部出齐。

　　在日本帝国主义蹂躏下的中国，在反动派围剿下的上海，《资本论》三卷全译本首次与读者见面了。

　　（二）

　　然而，故事并未结束。《资本论》在上海首次印刷3000套，其中有2000套分装20大箱，计划由轮船运往香港，再经广州发往桂林、重庆。没想到，广州沦陷，20箱书在运送途中全部沉入海底。黄洛峰彻夜难眠，咬牙再印1000套，绕道广州湾，结果在越南海防被法国殖民当局扣留，好一番交涉才把书从虎口夺了回来。

　　首批书中，有一部分通过桂林的八路军办事处汽车，跋山涉水送到延安，送到毛主席手中。在延安的窑洞里，张闻天、艾思奇等人围绕《资本论》展开了长达一年的学习讨论。

　　刘大明《把火种“盗”到中国的人们》一文中，记叙过《资本论》出版后，上海、桂林、重庆等地的发行盛况：在上海，预订客户很快把书取走，大众读者更是踊跃前来购买。有位医生也来买了一套，被问及“医生也看《资本论》吗”，他风趣地答道：“鲁迅不就是学医的吗？”《资本论》运到读书出版社桂林分社时，大家像打了一个大胜仗那样欢欣鼓舞，一边翻着书，一边唱起《国际歌》。

　　《资本论》全译本第一版很快就销售一空，但在抗战期间始终没有机会再版。抗战胜利后，正当人们庆祝来之不易的团聚时，国民党执意挑起内战，政治气氛重又紧张起来。1947年，黄洛峰“导演”了一场惊天之举——在国民党《中央日报》头版刊登了《资本论》再版预订的广告。“是政治经济学不朽的宝典，是人类思想的光辉的结晶”，报眼旁边醒目的推荐语引发社会轰动。他们以做地下工作的方式，把火种“盗”到了中国。

　　（三）

　　郭大力、王亚南的译本从此成为几代中国人了解和研究马克思主义的重要读本。在1974年中央编译局新译本出版之前，它是中国唯一通行的《资本论》全译本。1938年版的《资本论》与1974年中央编译局译本，代表了《资本论》在中国传播的两个重要阶段。前者主要依据德文原版并参考日文版译出，后者则是新中国成立后由中央编译局组织众多专家依据俄文版、德文原版集体翻译的成果。

　　这次三联书店的复刻，严格依照1938年初版原貌：32开精装，复古胶版纸，原版式，原装帧。外配纪念函套，内附别册《战斗在白区——〈资本论〉全译本出版始末》，辑入郭大力故居照片、读书出版社老照片、《新华日报》与《中央日报》报头影印件，以及收藏纪念证书。它不是一部普通的书，而是一件可以触摸的历史信物，似乎在提醒人们：进步思想的传播绝非坦途，是一代又一代人在艰难中扛起的责任。

　　80多年前，一群先行者在风雨如晦中译介真理；80多年后，我们捧读复刻版《资本论》，既是为了铭记那段披荆斩棘的来路，更是为了接续这份沉甸甸的使命。重读《资本论》，读的不仅是经典本身，也是一代代中国人对真理的坚守与对民族复兴的孜孜以求。

　　（作者单位：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 人民日报 》（ 2026年06月05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