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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画境的澄澈之美

任柏桦
2025年04月06日05:41 |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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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时节的雨,总带着氤氲的诗意。古人对节气的观察,既顺应了农耕文明的时序,亦是对自然的审美投射。以“春游”和“踏青”为主题的艺术创作,作为中国古代绘画中常见的类型,演绎着清明丰厚的文化内涵和澄澈的审美意蕴。

  我国现存最古老的山水画卷——隋代展子虔所作的《游春图》卷,描绘的便是1400年前的春日盛景。山峦叠翠,碧波荡漾,画中游人泛舟水上,衣袂与微风同舞,妆面与桃花相映。画家将“清明风至,万物洁齐”的意境化作石青、石绿铺陈的春山,不是摹形,而是用“观物取象”的智慧,捕捉天地间那股“气清景明”的元气。在笔墨交融中,人如芥子般隐入自然,消弭了与山川的距离,和云霞草木共呼吸,恰似庄子所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这种咫尺千里的山河胸襟,代表了中国山水文化独特的美学追求。在山水画尚未建立完整的技法体系之前,南朝宗炳便已从哲学高度提出山水画的核心价值所在——“以形媚道”,将山水从人物画的装饰性背景,升华为体悟自然和宇宙的独立媒介,完成了超前于实践的理论构建。在首部系统论述山水美学的文献《画山水序》中,宗炳主张“含道暎物”“澄怀味象”,并提出“畅神”说。这种强调主客交融的美学追求,深深影响着中国山水画此后的发展。物候即道枢。清明时节的物候特征——天地澄澈、万物生发,恰是体悟宗炳艺术主张的绝佳自然语境。当清明时节的天地之气与观者的澄明之心相遇,便会在“含道暎物”的瞬间,完成跨越千年的美学共振。

  澄澈是中国画上的留白。唐代张萱在《虢国夫人游春图》中,以疏朗构图描绘虢国夫人一行游春踏青的场景。仕女风姿绰约,马匹膘肥体健。画家未着一笔草木却满纸生绿,将旖旎春光藏进了鞍鞯的绣纹里,正像清明三候中“桐始华”的视觉转译。背景用留白隐喻雨后的澄净,是空潆湿润的洇痕,也是“踏花归去马蹄香”的传神写照。

  宋人更将这种意趣推向极致。马远《山径春行图》中,一高士携抱琴童子行于溪畔,画面2/3留予虚空,这空白不是无物,而是野花的暗香、鸟雀的振翅与时间的绵延,是虚静中个体生命与自然的和谐。正如八大山人画鱼不画水,齐白石绘虾未染波,中国艺术的至高境界,在于以有限笔墨邀无限生机共舞,继而营造出“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之境。

  澄澈亦是人内心的纯净。明代周臣《春山游骑图》中,旅人沿山径蜿蜒而上,马蹄叩击桥板的节奏与松涛共鸣,观者视线随山势起伏,仿佛能触到苔点皴染的山石、飞白勾勒的流云。中国艺术从不孤立地凝视一草一木,这种“身在山中不见山”的沉浸式体验,暗合宋代程颢“万物静观皆自得”的理学观,踏青不是为了征服自然,而是让身心成为春光的容器。

  当我们从一幅幅画中看到“惜春不觉归来晚,花压重门带月敲”的闲适,“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的率性,便领悟了清明画境的终极美学:澄澈不是逃避尘嚣的幻境,而是在纷繁世界中保持心灵的清明。“闲居理气”“坐究四荒”“应会感神,神超理得”,若心灵如清明雨水般澄澈,画者与观者皆可超越形骸束缚,在笔墨间体悟天地的生生不息。

  而今,人们身着汉服,于清明假期游园赏花,仿佛古画中的场景照进现实,画内画外生机无限,形成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当数字技术试图重构自然体验,《虢国夫人游春图》等名画被裸眼3D和虚拟现实技术转化为动态长卷,我们方知“笔墨当随时代”的真谛,艺术的传承不在固守形制,而在延续那份“赞天地之化育”的初心。

  今人看古画,总能在踏青主题中窥见相通的情感体验,古今画家对“踏青”的反复书写,实则是在回味清明节气的自然属性升华成的文化基因——在时间的长河中,每一次春草萌发都是对生命轮回的确认,既承载着对逝者的追思,也托举起向新而生的希望。

  如今,春游已从“士女如云”的雅事,变为全民共享的活动。不妨带着对这些绘画的记忆走入山野,去看青绿漫过绢帛,染透眼前春花新叶。当艺术不再悬挂于墙,当踏青不止于足下,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画中旅人、林中飞鸟、岩上青苔,此般物我两忘之境,或许正是“天人合一”最生动的注脚,美学中的澄明之境便在这青山一笑中,完成了它静默而庄严的传承。

  《 人民日报 》( 2025年04月06日 08 版)

(责编:袁勃、赵欣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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