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往,念未来(文思)

不同于端午、重阳等节日,春节与清明这样的节日是日常化和普遍化的,人们习以为常,不会特别地将某种仪式从中抽离出来。比如,临近春节和清明前后,上坟祭祖就是自然而然的习俗,本身就牢固地镶嵌在节日生活之中。
春节与清明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都在辞旧迎新的节点时间:春节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清明则是气清景明、吐故纳新。这个时候,一方面告别过去,一方面迎接未来,祭祀先辈就是关联过去与未来的中介与过渡。
我和弟弟都离乡日久,即便春节也都是在安家的城市度过,但是每到清明都会彼此商量着回去扫墓祭拜。这可能是我们同故乡那块地理空间的唯一联结了,这种联结是通过与祖先之间血脉传承的历史时间贯通起来的——清明祭祖构成了我们的日常生活无意识。
中国人对于祖先的重视和崇拜程度,在世界各种文化中相当罕见。价值的依据不是求诸外在的神灵与抽象的意义,而在于获得“列祖列宗”的肯定,时至今日我们依然常常听到“光宗耀祖”这个词,如果族谱能够另开一页,那就是无上的荣光。这种意识源远流长,源于自先秦以来在《尚书》《国语》《山海经》等典籍中都有记载的“绝地天通”的重大政治史、社会史、文化史、思想史转型。
所谓“绝地天通”,大致是说在上古时代的认知中,民神不杂,巫民相分,巫觋祝宗这些可以和上天沟通的神职都各司其职,天下秩序井然。然而,到了黄帝之子少皞之后,就出现了人人都可以祈祷私祭,民神杂糅、家有其神的情况,其结果是造成神没有威严、人没有准则的混乱景象。黄帝之孙颛顼打败共工后成为天下共主,重新制定历法,命令南正重(即羲)司天,北正黎(即和)司地。羲和掌管了天地四时之后,仪轨秩序化,人神不扰,各得其序。天神无有降地,地祇不至于天,两者互不相干了。
中国传统的信仰系统中,依然有天神、地祇、人鬼的区别。但是,人们在实践中感受到天神地祇并不能维持正义,在受到冤屈的时候,即便是一个普通的民妇窦娥也敢抱怨天地不公:“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这就是“我命由己不由天”的人的主体精神,也是中华民族不屈不挠、自主自强意识的具体体现。所以我想,“敬天法祖”,“敬天”可能只是一种说法,“法祖”才是本质。
“法祖”来自世俗化的情感与理性。“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礼记》),祖先是我们的来处,祭祀祖先体现出血缘纽带的亲情联系和对于生命本源的敬畏。“慎终如始,则无败事”(《老子》),祭祖的不忘本根与初心,则维持了文明聚合与历史进程的连续性,让血缘体系和家庭体系延伸到国家共同体和文化共同体的认同。
凝聚了“法祖”内涵的清明,在二十四节气中颇为特殊,兼具自然与人文的双重内涵,既是自然的节气,也是传统的节日。就自然而言,“清明前后,种瓜点豆”,3、4月份生气旺盛、阴气衰退,万物萌动发荣;就人文而言,“慎终追远,民德归厚”,它是从中华文明早期的夏商周三代就开始的四时祭祖仪式(春礿、夏禘、秋尝、冬烝)的简化与归总,融合了上古春礿、寒食禁火、上巳祓禊多种文化因子。
自然与人文的结合,就形成了行清墓祭与郊野踏青的完整结构,在凭吊先祖的时候,也能舒畅身心,包含着继承、佑护、憧憬、祝愿和践行,不离烟火,不避世俗,活形态地保存了中华礼仪文明的基因序列。概而言之,清明节就是在厚实的历史与文化支撑中迎接新的希望与生活。思过往,念未来,这大约是它能够融入日常、绵延不绝的原因。
《 人民日报 》( 2025年04月04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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