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勤行一“汪”字(多味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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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是个美食大国,烹饪在“五行八作”中归属专有的“勤行”。中国美食的疆域十分庞大,菜系众多、技法繁杂,著名菜品数不胜数。仅就烹饪方法而言,常用的就有煎炒烹炸、爆熘焖炖、蒸煮汆熏、炝烤烧卤、腌拌卷烩之类,唯有一种被称为“汪”的技法,在五光十色的各类菜谱中从来不见踪影。近些年,因汪曾祺先生一篇美文之故,高邮的“汪豆腐”成了当地流行的一道名菜,只不过这里的“汪”不是手法,仅是对豆腐羹加猪油后油汪汪外形的一种描绘。而在山东济宁,“汪”字,除了形容菜肴汤汁充盈且光鲜油润的本义之外,概念主体却是个作为动词使用的特殊烹饪技法。当地只要稍微上些档次的饭店,标以“汪虾仁”“汪鱼丝”“汪鱼片”之名的菜肴肯定赫然在册,称其独步食林,恐怕是一点也不算夸张。
如果简单地从字面理解,以为菜中见汤即为“汪”,那就大错而特错了。实际上,“汪”是将加工成型的原料上浆滑油后,加入辅料、汤汁及调味品,勾芡成菜的一个完整过程,是透过一套精细而又复杂的工序综合操作形成的结果。各种以“汪”字命名的菜品,主体多是裹着薄芡的湖鲜,突出的是清淡鲜嫩特色,呈现的是汤汁与食材半包半露的成型状态,既强调视觉上的汤水油亮度,更注重菜肴汤菜交融、馥郁醇厚的丰润口感。
之所以称其为特殊烹饪技法,首先“汪”不是炒。虽然二者都是旺火快熟,均讲究嫩口,但普通爆炒基本无汤;而“汪”则勾芡且宽汤,突出的是滑嫩感。其次,“汪”也不是炖。炖需要长时间文火慢煮,汤多味醇;而“汪”则强调短时快烹,汤汁略少且浓。再者,“汪”也不同于烩。尽管都是多食材混合、汤汁丰富,但烩的主体为混煮,追求食材的多味融合;而“汪”更强调滑油与薄芡的结合,以突出主材的鲜嫩和汤汁的光泽度。
一般的食材不能用“汪”,“汪”菜的主料及配料选择都极为考究。主料必须是鲜活的湖虾和二斤以下的乌鱼或草鱼。虾要去壳成虾仁,鱼要剥皮去骨切成鱼片或鱼丝,鱼头鱼骨及虾壳油煎后,加水、葱、姜和料酒熬出高汤备用。主料加工成型后,先用葱姜水和料酒浸泡去其土腥气,挤净水分后上浆;挂浆时要先放淀粉拌匀,再放蛋清抓拿,淀粉和蛋清要适量,浆厚了会影响口感,薄了则易于失水;抓拌时要加入少量食盐并不断摔打,以增进浆料的黏结劲和锁水率,以冷水试验不飞浆为度;上过浆的主料先滑油,油温大致三四成热时下锅,油温过低会脱糊或表面起翅,高了则容易粘连抱团;滑油时,边下锅边用筷子把主料滑散,漂移即熟,过火则失饪;滑油后的主料用热水汆漂,去其浮油。“汪”的辅料必须选择质地脆嫩、没有特殊异味且颜色相搭的蔬菜。“汪鱼”一般用藕、笋和嫩蒲菜,造型随主料或丝或片;“汪虾仁”适配黄瓜、冬笋、马蹄和豆腐,切丁入菜。辅料成型后,焯水备用。
“汪”菜时,锅内先加底油,油热将葱、姜、蒜末爆香后,大火投辅料翻炒,再投主料混炒入味,迅速倒入事先熬制的鲜汤,加盐、糖和白胡椒面调味,开锅后勾薄芡,淋些香油,即可出锅。装盘时,通常还会撒上一撮香菜末或细黄的蛋皮丝,以增强菜品的色彩与观感。
“汪”菜的完成品,荤料必须肉质鲜嫩、柔韧中含有嚼劲;植物性配料要鲜嫩脆爽且不抢主料风头;滑嫩与脆爽既有强烈对比,又互为补衬,相得益彰,共同构成丰富的口感效果。汤汁采用原汁原味的白汤,汤与菜的比例大致在1∶4左右,原则上,汤汁不能越过菜肴,以能够悬浮佐料、均匀包裹食材、达到汪而不泄的质感即算成功。由于“汪”菜经过滑油与薄芡的处理,既有效保留了鱼虾的鲜香,又妥善避免了淡水生物易腥、易散的难题。“汪”菜主打清淡咸鲜,有时也会多放胡椒与白醋而形成酸辣口味。这样“汪”出来的菜,色调高雅、层次分明、柔韧滑嫩、汤鲜味美、丰润适口,品尝后令人唇齿留香、经久难忘,故而成为地方风味名吃的标志性符号。凡是到过济宁的,不尝过这道“汪”菜,绝不可夸口吃过济宁的美食。
至于这独特的技法为何称“汪”,起于何时?笔者曾询问不少掌勺师傅,他们也分别追问过自己的师傅、师爷辈,得到的回答是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任何史料记载,全凭口手相授,属于老辈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统烹饪技法。
深入分析则不难发现,形成特有的烹饪技法与特色名吃,肯定与地域、风情和饮食习惯紧密相关。济宁位于大运河中段,处在运河由长江流域进入华北丘陵地带的制高点上,曾因堪与都江堰相媲美的南旺分水枢纽工程,造就了它调控南北河运大动脉的中枢地位和运河之都的美名,明、清两代国家最高的水利衙门河道总督署一直在此设立。如果没有河湖密布、水网发达的客观环境,不可能发挥这等独到作为。也恰是因为这特殊的地理条件,让济宁成为运河中转站上的著名商城,成为融汇南北文化的鱼米之乡。以南四湖(微山湖、昭阳湖、独山湖、南阳湖)为代表的庞大水域,自然赋予它丰富的水产资源,为烹制与食用淡水鱼提供了近水楼台之便。因有南北商贸与文化的密集交往,江南清淡、鲜嫩和原汁原味的饮食特点渐渐融入北方炒中带烩的烹饪手法,将滑炒的嫩与烩菜的润有机结合起来,形成了有别于纯粹炒、炖、烩技法的差异化风格,恰也契合了当地人嗜鲜尚滑的饮食偏好。还有,虽地处水乡,但湖鲜对于旱地广阔的北方而言,依然属于稀罕食材,以“汪”的方式烹制鱼虾,自然减少了原料份额,既利于降低菜肴成本,又可以有效扩大湖鲜菜品的饮食覆盖。再就是,以馒头和饼类作为主食的北方地区,进餐的汤水必不可少,“汪”的形式既可以吃菜,又能够喝汤,这一举两得的综合性改造,既可验证中国饮食一地一味的多样化特征,又鲜明体现出中国人因地制宜讨生计的高超生存智慧。
这样的判断既有客观分析,也有主观猜想的成分,准确与否姑且不论,然而无论如何,当地餐饮业就地取材、另辟蹊径独创的这款崭新菜品,都理应算作对博大精深饮食文化的一份特殊贡献。
《 人民日报 》( 2025年02月26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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